在紐約校園,我得了「讚美成癮症」

鍾宜倫/從島到島的挑戰 2016/05/05

 

從小在台灣受教育的過程中,不太記得曾經被老師們稱讚過甚麼,成就感的來源往往是考卷上的成績。考了個高分,藏不住的喜悅,被身邊同學恭維個兩句,卻硬是要垮著臉假意謙虛著只是自己運氣好。

千萬不能在同學對自己的高分發出讚嘆時,洋洋得意說著昨天為了念書熬夜到三點的事實,對外美其名要謙虛,實際上是用言語抹滅自身的努力,才不會聽起來太臭屁惹人厭。

偶爾老師讚美一下,這場景太陌生,也不知道該怎麼應對,只能抱以羞赧的微笑,然後暗自竊喜一整天。

在紐約的校園,好像完全不是這麼回事。無論是誰,在老師的眼中似乎都是璞玉;無論做甚麼事,老師永遠以鼓勵、稱讚的方式激勵學生,這些讚美並不是空泛的「你好棒」,而是明確指出學生哪方面的用心與成長被看見,肯定學生獨一無二的價值。即使指派的任務執行得再爛,老師也總是可以很神奇地在一灘淤泥中找到可以糊牆的一抔土。

剛來紐約的時候,對於這種讚美的文化十分不習慣。第一次被老師讚美,我手足無措,傻笑地望著老師。好像應該回答些甚麼,但事情發生得太快,我的腦袋一片空白。當下的社交能力喪失使我覺得赤裸,像是被陌生人架住動彈不得,接著被硬塞了顆糖果入嘴,不知道應該要吐掉,還是要說謝謝。

來紐約求學的前兩個月,讚美如同裹著糖衣的毒品,我被餵食,我成癮。而一旦成癮,副作用便開始一一浮現。我開始患得患失,如同被制約一般,每執行一項任務後就等著老師餵食讚美,沒被餵食便焦燥不安。

我開始出現賴藥性,耐受性逐漸增加,同樣強度的讚美已無法滿足我,每一次的上台呈現都抱著比上一次更大的期待。我迷失了,我不知道我是為了自己的夢想、還是為了老師隨口的讚美而努力。更糟的是,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迷失,我就像是離港的船,定好舵的方向後用力地向前駛,卻忘了監控導航星的位置,隨波逐流而不自知。

直到有一天,台上的我再次被動聽的話語解了藥癮,我捧著滿胸懷的自信與成就感回到座位。隔壁的女孩突然哭了起來,女孩說:「老師對每個人都讚譽有加,偏偏就是沒有稱讚我。」女孩自我懷疑,是不是老師不喜歡她?還是她真的很差,老師看不見她的努力與成長?

女孩眼淚一直掉,大家紛紛遞上衛生紙,給予安慰。他們對女孩說,老師只是忘記讚美,但女孩的成長大家都有看見,不要糾結於老師的話語......同學們使用各式各樣的讚美來安慰女孩。女孩繼續哭了好一會兒,抽抽搭搭地說:「我要寄信給老師,問她為什麼沒有稱讚我。」

我站在旁邊,看著這一切,突然有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感湧上。「玻璃心」是我想到的第一個評語,在這想法冒出的同時,我瞬間發現自己也有同樣的病症,並對於自己竟然冒出這樣的評論感到羞愧。那剎那,我意識到,讚美太多太甜使人耽溺於舒適圈並沾沾自喜,是時候該戒斷了。

那天起,我對於老師的評論開始濾波,過濾掉所有甜膩的稱讚,並認真尋找隱藏在讚美背後的「But」,這些「But」才是真正會讓我進步的建議。

我重新審視過去幾個月來「讚美」對我的影響。一開始我覺得備受鼓舞,覺得這樣的西式教育真是棒呆了,絕對的鼓勵、絕對的肯定,讓我每天充滿動力。然而日子久了,我開始對讚美感到麻痺,我渴望更多。正當我開始逐漸上癮時,我發現身邊有些同學沉浸在讚美缸裡十幾年,出現了戒斷困難,當老師忘了給予讚美,焦躁、哭泣、患得患失、甚至失眠樣樣來,心理素質低落,成為脆弱不堪的爛草莓。這樣大量讚美的教育方式,是成功的嗎?

台灣一向對於西式教育充滿嚮往,多少教育叢書再再指出鼓勵學生的重要性,我曾經死忠地支持這樣的教育方式,並視台灣「不習慣稱讚他人」的習慣為儒家思想遺毒,目的為灌輸滿招損、謙受益的價值觀。

親身經歷過幻想中的西方教育後,才發現,也許事情不若想像中那般美好。我發現自己不那麼討厭台灣壓抑的教育方式了,甚至有點慶幸自己受過壓抑的訓練,幫助我在國外有堅強的心志能夠面對磨練與挑戰。會不會整個儒家文化圈就是苦其心志、勞其筋骨的一套系統?就自身的經驗審視這樣的系統,系統似乎運作得很成功?

但再轉念,在這樣壓迫內心、強迫塑形的教育體制下,我以存活者之姿肯定這套系統的價值,忽視眾多因不合體制期待而被扼殺,最後成為被我等存活者踩踏前進的犧牲品,又是多麼地不公平。

或許在教育、成長的過程中給予多一些讚美與鼓勵,會有更多的人得以適性發展、更多的人得以追求自我實現,而非一個個前仆後繼跳入社會期待的框架中,成為標準化的產品,成為一顆顆小螺絲釘。

小結:顯然台灣教育還是需要多一些讚美與肯定,但讚美就像大麻,如何拿捏在藥用而非毒品,是門大學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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